名篇《盐铁论》全文翻译（三）
接上篇：名篇《盐铁论》全文翻译（二）
原文：
大夫曰：“匈奴桀黠，擅恣入塞，犯厉中国，杀伐郡、县、朔方都尉，甚悖逆不轨，宜诛讨之日久矣。陛下垂大惠，哀元元之未赡，不忍暴士大夫于原野；纵难被坚执锐，有北面复匈奴之志，又欲罢盐、铁、均输，扰边用，损武略，无忧边之心，于其义未便也。”
译文：
大夫说：“匈奴残暴狡猾，肆意入侵边塞，侵犯中原，杀伐朔方等边塞郡县的官吏、百姓，甚是叛逆不轨，早应该出兵讨伐了。陛下施舍恩惠（还是太给你们脸了），同情哀悯百姓生活不富裕，不忍心让（你们）士大夫们暴露在原野之上（直面敌人刀锋）。（你们这些腐儒）没有身披战甲、手持武器的体能，也没有光复北面，击退匈奴的志气，现在反而想罢免盐铁官营和均输官署，扰乱边防供应，损害国家武略计划，（不为陛下分忧）没有担忧边防安危之心，这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。”
注释：
1.朔方：指荒北之地（《尔雅》：朔，北方也），作为地名出现也挺早的（《尚书·尧典》：申命和叔，宅朔方，曰幽都；《诗经·小雅》：天子命我，城彼朔方）。最早在汉武帝时立郡名，并多次徙民移居朔方、五原、上郡、北地诸郡，并穿凿河渠，屯田戍守，修筑长城、要塞。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伊克昭盟西北，是抗击匈奴入侵的前线据点之一。
2.面对大夫一派的痛骂，文学一派应对策略很巧妙，有多少人面对指责、辱骂，下意识地就开始为自己分辨了？领导想听的是你的辩解之词吗？有没有必要，在不利于自己的话题中继续吵下去？可不可以心平气和地转移一下话题、强调一下其他事实？请看下文细细体会。
原文：
文学曰：“古者，贵以德而贱用兵。孔子曰：'远人不服，则修文德以来之。既来之，则安之。’今废道德而任兵革，兴师而伐之，屯戍而备之，暴兵露师，以支久长，转输粮食无已，使边境之士饥寒于外，百姓劳苦于内。立盐、铁，始张利官以给之，非长策也。故以罢之为便也。”
译文：
文学说：“古时候，人们崇尚以德服人，鄙视武力征服。孔子说过，远方部落的人不肯归服，就修治礼乐德政，使他们自动归附。已经归附的，就使他们安心住下。现在废弃道德感化，而使用武力，出兵攻打他们（即匈奴），屯田驻军加以防备，军队暴露在野外，以此支撑长期征战，无休止的运输粮食，使边境将士在外挨饿受冻，百姓在国内劳苦。兴办盐铁官营、设置牟利官吏来供给军费，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所以，还是废除这些为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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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：
1.张: 设置设立。利官是主管财利之官，指盐官、铁官、均输官等，不是正式称呼，暗含与民争利的贬义。
2.上古之时，部落之间的战争，有时靠仁德感化敌人，不战而胜，那是有前提条件的。复习一下之前《五蠹》中的内容：“当舜之时，有苗不服，禹将伐之。舜曰不可。上德不厚而行武，非道也。乃修教三年，执干戚舞，有苗乃服”。
干是盾牌，戚是大斧，能舞动起来说明是精锐士兵，这样有苗部落才臣服。仁德感化敌人还有个条件，就是有资源供给，如果对归附者提供不了生存资料，谈何行仁政呢。但随着人口增加、资源减少，利益集团僵化，朝廷很难再划分蛋糕给新融入人口。
3.这回合文学没有回答大夫的诘问，根本问题还是面对匈奴入侵，如何解决。大夫的主张是常规方法，文学的主张是靠仁德感化。两种主张各有优劣，这里只强调一点：
出身决定立场。比如文学一派的主张，初看有些愚昧，细想还是有几分道理的。都能到皇帝面前策问辩论了，哪有傻子啊，都是人精。汉武帝时期就开始实行官营、均输，抽中原资源与匈奴打仗，到了汉昭帝这时候，统治区的民力也快耗尽了，为了统治稳定，用空间换时间，放弃边境，休养生息。至于铁蹄之下的边民死活，是可以忽略的，毕竟文学一派官员大都在统治区产生，必然要代表家乡利益。
再比如以桑弘羊为代表的大夫一派。桑出身富商家庭，在汉武帝时期已经是顾命大臣了，他在武帝支持下，先后推行算缗、告缗、盐铁官营、均输、平准、币制改革、酒榷等政策，组织了约六十万人屯田戍边，防御匈奴。文学一派的主张，简直是在否定他前半生的功绩，瓦解他的声望、政治势力，是要他的命，是无论如何，也无法接受的。与之相比，是否抵御匈奴，已经不重要了。所以接下来的辩论回合，桑没有纠结追问仁政如何抵御敌人入侵，而是谈起了官营、均输的好处。
原文：
大夫曰：“古之立国家者，开本末之途，通有无之用。市朝以一其求，致士民，聚万货，农商工师各得所欲，交易而退。《易》曰通其变，使民不倦。故工不出，则农用乏；商不出，则宝货绝。农用乏，则谷不殖；宝货绝。则财用匮。故盐、铁、均输，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。罢之，不便也”。
译文：
大夫说：“古代建立国家，开设农业、工商业两种途径，互通物资有无。通过市场统一解决各方面的需求，招来士人、百姓，聚集各种货物，使农民、商人，工匠、士兵都能得到所需的东西，互相交换之后便各自回去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说通过变化，使百姓不厌倦。因此，工匠不生产，农具就缺乏；商人不行商，物资就不能流通、货物断绝。农具缺乏，粮食就不能增产；物资不流通、货物断绝，则财用匮乏。所以盐铁官营和均输法，是为了流通积压的货物，调节缓急的手段，废除它，是不妥当的”。
（未完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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